前面是摘录,后面是心得。
为什么要读书
一个人总要养成读书趣味。打算做专门学者,固然要如此;打算做事业家,也要如此。因为我们在工厂里、在公司里、在议院里……做完一天的工作出来之后,随时立刻可以得着愉快的伴侣,莫过于书籍,莫便于书籍。但是将来这种愉快得着得不着,大概是在学校时代已经决定。因为必须养成读书习惯,才能尝着读书趣味。人生一世的习惯,出了学校门限,已经铁铸成了。所以在学校中,不读课外书,以养成自己自动的读书习惯,这个人简直是自己剥夺自己终身的幸福。
为什么要读中国书
读书自然不限于读中国书,但中国人对于中国书,最少也该和外国书作平等待遇。你这样待遇他,他给回你的愉快报酬,最少也和读外国书所得的有同等分量。
读中国书,自然像披沙拣金,沙多金少,但我们若把他作原料看待,有时寻常人认为极无用的书籍和语句,也许有大功用。须知工厂种类多着呢,一个厂里头还有许多副产物哩,何止金有用,沙也有用。
中国书没有整理过,十分难读,这是人人公认的,但会做学问的人觉得趣味就在这一点;吃现成饭,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是最没有出息的人才喜欢的。一种问题,被别人做完了四平八正地编成教科书样子给我读,读去自然是毫不费力,但从这不费力上头结果,便令我的心思不细致不刻入。专门喜欢读这类书的人,久而久之,会把自己创作的才能汩没哩。在纽约、芝加哥笔直的马路、崭新的洋房里舒舒服服混一世,这个人一定是过的毫无意味的平庸生活。若要过有意味的生活,须是哥仑布初到美洲时。
孰优孰劣
总而言之,西方讲他的形上学,我们承认有他独到之处。换一方面,讲客观的科学,也非我们所能及。不过最奇怪的,是他们讲人生也用这种方法,结果真弄到个莫明其妙。譬如用形上学的方法讲人,绝不想到是从人生的本体来自证,却高谈玄妙,把冥冥莫测的上帝来对喻。再如用科学的方法讲,尤为妙极。试问人生是什么?是否可以某部当几何之一角,当三角之一边?是否可以用化学的公式来化分化合,或是用几种原质来造成?再如达尔文之用生物进化说来讲人生,征考详博。科学亦莫能摇动,总算是壁垒坚固,但是果真要问他个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安在?人既自猿进化而来,为什么人自人而猿终为猿?恐怕他也不能给我们以很有理由的解答。总之,西人所用的几种方法,仅能够用之以研究人生以外的各种问题;人,决不是这样机械易与的。欧洲人却始终未彻悟到这一点,只盲目的往前做,结果造成了今日的烦闷,彷徨莫知所措。盖中世纪时,人心还能依赖着宗教过活;及乎今日,科学昌明,赖以醉麻人生的宗教完全失去了根据。人类本从下等动物蜕化而来,哪里有什么上帝创造?宇宙一切现象,不过是物质和他的运动,还有什么灵魂?来世的天堂,既渺不可凭,眼前的利害,复日相肉迫。怀疑失望,都由之而起,真正是他们所谓的“世纪末”了。以上我们看西洋人何等可怜!肉搏于这种机械唯物的枯燥生活当中,真可说是始终未闻大道!我们不应当导他们于我们祖宗这一条路上去吗?
以下便略讲讲我们的祖宗精神所在。我们看看是否可以终身受用不尽,并可以救他们西人物质生活之疲敝?我们先儒始终看得知行是一贯的,从无看到是分离的。后人多谓知行合一之说,为王阳明所首倡,其实阳明也不过是就孔子已有的发挥。孔子一生为人,处处是知行一贯。从他的言论上,也可以看得出来,他说学而不厌,又说为而不厌,可知学即是为,为即是学。盖以知识之扩大,在人努力的自为,从不像西人之从知识方法而求知识,所以王阳明曰:知而不行,是谓不知。所以说这类学问,必须自证,必须躬行,这却是西人始终未看得的一点。又儒家看得宇宙人生是不可分的。宇宙绝不是另外一件东西,乃是人生的活动,故宇宙的进化,全基于人类努力的创造。所以《易经》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看得宇宙无圆满之时,故易卦六十四,始“乾”而以“未济”终。盖宇宙“既济”则乾坤已息,还复有何人类?吾人在此未圆满的宇宙中,只有努力的向前创造;这一点,柏格森所见的,也很与儒家相近。他说宇宙一切现象,乃是意识流转所构成,方生已灭,方灭已生,生灭相衔,更成进化;这些生灭,都是人种自由意识发动的结果。所以人类日日创造,日日进化。这意识流转,就唤作精神生活,是要从内省直觉得来的。我们既知道变化流转,就是宇宙真相,又知道变化流转之权,操之在我,所以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儒家既看清了以上各点,所以他的人生观,十分美渥,生趣盎然。人生在此不尽的宇宙当中,不过是蜉蝣朝露一般,向前做得一点是一点,既不望其成功,苦乐遂不系于目的物,完全在我,真所谓“无入而不自得”。有了这种精神生活,再来研究任何学问,还有什么不成?那么,或有人说,宇宙既是没有圆满的时期,我们何不静止不作,好吗?其实不然,人既为动物,便有动作的本能,穿衣吃饭,也是要动的。既是人生非动不可,我们就何妨就我们所喜欢作的,所认为当作的作下去,我们最后的光明,固然是远在几千万年几万万年之后,但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叫一蹴而就的达到目的地;是叫我们的目的地,日近一日;我们的祖宗,尧、舜、禹、汤、孔、孟,……在他们的进行中,长的或跑了一尺,短的亦跑过数寸,积累而成,才有今日;我们现在无论是一寸半分,只要往前凑,才是。为现在即将来的人类受用,这都是不可逃的责任。孔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所以我们虽然晓得道远之不可致,还是要努力的到死而后已,故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正为其知其不可而为,所以生活上才满含着春意。若是不然,先计较他可为不可为,那么,情志便系于外物,忧乐便关乎得失;或竟因为计较利害的原故,使许多应做的事,反而不做。这样,还哪里领略到生活的乐趣哩?再其次,儒家是不承认人是单独可以存在的,故“仁”的社会,为儒家理想的大同社会,仁字从二人,郑玄曰:“仁,相人偶也。”(《礼记》注。)非人与人相偶,则“人”的概念不能成立。故孤行执异,绝非儒家所许。盖人格专靠各个自己,是不能完成。
假如世界没有别人,我的人格,从何表现?譬如全社会都是罪恶,我的人格受了传染和压迫,如何能健全?由此可知人格是个共同的,不是孤零的;想自己的人格向上;唯一的方法,是要社会的人格向上,然而社会的人格,本是各个自己化合而成,想社会的人格向上,唯一的方法,又是要自己的人格向上,明白这个意力和环境提携,便成进化的道理。所以孔子教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谓立人达人,非立达别人之谓,乃立达人类之谓。彼我合组成人类,故立达彼,即是立达人类;立达人类,即是立达自己。更用“取譬”的方法,来体验这个达字,才算是“仁之方”。其他《论语》一书,讲仁字的,屡见不一见。儒家何为把仁字看得这么重要呢?即上面所讲的,儒家学问,专以研究“人之所以道”为本;明乎仁,人之所以道自见。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盖仁之概念,与人之概念相函。人者,通彼我而始得名,彼我通,乃得谓之仁。知乎人与人相通,所以我的好恶,即是人的好恶,我的精神中,同时也含有人的精神。不徒是现世的人为然,即如孔、孟远在两千年前,他的精神,亦浸润在国民脑中不少,可见彼我相通,虽历百世不梗;儒家从这一方面看得至深且切,而又能躬行实践,“无终食之间违仁”,这种精神,影响于国民性者至大。即此一分家业,我可以说真是全世界唯一无二的至宝。这绝不是用科学的方法可研究得来的,要全用内省的工夫,实行体验。体验而后,再为躬行实践,养成了这副美妙的仁的人生观,生趣盎然的向前进;无论研究什么学问,管许是兴致勃勃。孔子曰“仁者不忧”,就是这个道理。不幸汉以后这种精神便无人继续的弘发,人生观也渐趋于机械。八股制兴,孔子的真面目日失。后人日称“寻孔颜乐处”,究竟孔、颜乐处在哪里?还是莫名其妙。我们既然诵法孔子,应该好好保有这份家私——美妙的人生观——才不愧是圣人之徒啊!
此外我们国学的第二源泉,就是佛教。佛,本传于印度,但是盛于中国。现在大乘各派,五印全绝;正法一派,全在中国。欧洲人研究佛学的日多,梵文所有的经典,差不多都翻出来。但向梵文里头求大乘,能得多少?我们自创的宗派,更不必论了。像我们的禅宗,真可算得应用的佛教,世间的佛教。的确是印度以外才能发生,的确是表现中国人的特质,叫出世法与入世法并行不悖。他所讲的宇宙精微,的确还在儒家之上。说宇宙流动不居,永无圆满,可说是与儒家相同。曰“一众生不成佛,我誓不成佛”,即孔子立人、达人之意,盖宇宙最后目的,乃是求得一大人格实现之圆满相,绝非求得少数个人超拔的意思。儒、佛所略不同的,就是一偏于现世的居多;一偏于出世的多。至于他的共同目的,都是愿世人精神方面,完全自由。现在自由二字,误解者不知多少,其实人类外界的束缚,他力的压迫,终有方法解除;最怕的是心为形役,自己做自己的奴隶,儒、佛用许多的话来教人,想叫把精神方面的自缚,解放净尽,顶天立地,成一个真正自由的人。这点佛家弘发得更为深透,真可以说佛教是全世界文化的最高产品。这话,东西人士,都不能否认。此后全世界受用于此的正多,我们先人既辛苦的为我们创下这分家业,我们自当好好的承受,因为这是人生唯一安身立命之具。有了这种安身立命之具,再来就性之所近的,去研究一种学问,那么,才算尽了人生的责任。
…
诸君听了我这两夜的演讲,自然明白我们中国文化,比世界各国并无逊色。那一般沉醉西风,说中国一无所有的人,自属浅薄可笑。《论语》曰:“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这边的诸同学,从不对于国学轻下批评,这是很好的现象;固然,我也听有许多人讽刺南京的学生守旧,但是只要旧的好,守旧又何足诟病?所以我愿此次的演讲,更能够多多增进诸君以研究国学的兴味!以上下篇(国学研究会演讲集)
读书最低限度
- 四书
- 易经
- 书经
- 诗经
- 礼记
- 左传
- 老子
- 墨子
- 庄子
- 荀子
- 韩非子
- 战国策
- 史记
- 汉书
- 后汉书
- 三国志
- 资治通鉴(或通鉴纪事本末)
- 宋元明史纪事本末
- 楚辞
- 文选
- 李太白集
- 杜工部集韩昌黎集
- 柳河东集
- 白香山集其他词曲集,随所好选读数种。
以上各书,无论学矿、学工程学……皆须一读;若并此未读,真不能认为中国学人矣。
读书方法
若问读书方法,我想向诸君上一个条陈。这方法是极陈旧的、极笨、极麻烦的,然而实在是极必要的。什么方法呢?是钞录或笔记。
我们读一部名著,看见他征引那么繁博,分析那么细密,动辄伸着舌头说道:这个人不知有多大记忆力,记得许多东西。这是他的特别天才,我们不能学步了。其实哪里有这回事。好记性的人不见得便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比较的倒是记性不甚好。你所看见者是他发表出来的成果,不知他这成果,原是从铢积寸累困知勉行得来。大抵凡一个大学者平日用功,总是有无数小册子或单纸片。读书看见一段资料,觉其有用者,即刻钞下。(短的钞全文,长的摘要,记书名卷数页数。)资料渐渐积得丰富,再用眼光来整理分析他,便成一篇名著。想看这种痕迹,读赵瓯北的《二十二史劄记》、陈兰甫的《东塾读书记》,最容易看出来。这种工作,笨是笨极了,苦是苦极了,但真正做学问的人,总离不了这条路。做动植物的人,懒得采集标本,说他会有新发明,天下怕没有这种便宜事。发明的最初动机在注意,钞书便是促醒注意及继续保存注意的最好方法。当读一书时,忽然感觉这一段资料可注意,把他钞下,这件资料自然有一微微的印象印入脑中,和滑眼看过不同。经过这一番后,过些时碰着第二个资料和这个有关系的,又把他钞下,那注意便加浓一度。经过几次之后,每翻一书,遇有这项资料,便活跳在纸上,不必劳神费力去找了。这是我多年经验得来的实况。诸君试拿一年工夫去试试,当知我不说谎。
先辈每教人不可轻言著述,因为未成熟的见解公布出来,会自误误人。这原是不错的,但青年学生“斐然当述作之誉”,也是实际上鞭策学问的一种妙用。譬如同是读《文献通考》的《钱币考》、各史《食货志》中钱币项下各文,泛泛读去,没有什么所得;倘若你一面读一面便打主意做一篇《中国货币沿革考》,这篇考做得好不好,另一个问题,你所读的自然加几倍受用。譬如同读一部《荀子》,某甲泛泛读去,某乙一面读,一面打主意做部《荀子学案》,读过之后,两个人的印象深浅,自然不同。所以我很奖劝青年好著书的习惯。至于所著的书,拿不拿给人看,什么时候才认成功,这还不是你的自由吗?
每日所读之书,最好分两类:一类是精读的,一类是涉览的;因为我们一面要养成读书心细的习惯,一面要养成读书眼快的习惯。心不细则毫无所得,等于白读;眼不快则时候不够用,不能博搜资料。诸经、诸子、四史、《通鉴》等书,宜入精读之部,每日指定某时刻读他,读时一字不放过,读完一部才读别部,想钞录的随读随钞。另外指出一时刻,随意涉览:觉得有趣,注意细看;觉得无趣,便翻次页;遇有想钞录的,也俟读完再钞,当时勿窒其机。诸君勿因初读中国书,勤劳大而结果少,便生退悔。因为我们读书,并不是想专向现时所读这一本书里讨现钱现货的得多少报酬,最要紧的是涵养成好读书的习惯,磨炼出善读书的脑力。青年期所读各书,不外借来做达这两个目的的梯子。
我所说的前提倘若不错,则读外国书和读中国书当然都各有益处。外国名著,组织得好,易引起趣味;他的研究方法,整整齐齐摆出来,可以做我们的模范。这是好处。我们滑眼读去,容易变成享现成福的少爷们,不知甘苦来历。这是坏处。
中国书未经整理,一读便是一个闷头棍,每每打断趣味。这是坏处。逼着你披荆斩棘,寻路来走,或者走许多冤枉路。(只要走路,断无冤枉,走错了回头,便是绝好教训。)从甘苦阅历中磨炼出智慧,得苦尽甘来的趣味,那智慧和趣味却最真切。这是好处。
还有一件,我在前项书目表中有好几处写“希望熟读成诵”字样。我想诸君或者以为甚难,也许反对说我顽旧,但我有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奖励人勉强记忆,我所希望熟读成诵的有两种类:一种类是最有价值的文学作品;一种类是有益身心的格言。好文学是涵养情趣的工具,做一个民族的分子,总须对于本民族的好文学十分领略。能熟读成诵,才在我们的“下意识”里头,得着根柢。不知不觉会“发酵”有益身心的圣哲格言,一部分久已在我们全社会上形成共同意识,我既做这社会的分子,总要彻底了解他,才不至和共同意识生隔阂;一方面我们应事接物时候,常常仗他给我们的光明。要平日摩得熟,临时才得着用。我所以有些书希望熟读成诵者在此,但亦不过一种格外希望而已,并不谓非如此不可。
最后我还专向清华同学诸君说几句话。我希望诸君对于国学的修养,比旁的学校学生格外加功。诸君受社会恩惠,是比别人独优的,诸君将来在全社会上一定占势力,是眼看得见的。诸君回国之后,对于中国文化有无贡献便是诸君功罪的标准。
任你学成一位天字第一号形神毕肖的美国学者,只怕于中国文化没有多少影响。若这样便有影响,我们把美国蓝眼睛的大博士抬一百几十位来便够了,又何必诸君呢?诸君须要牢牢记着:你不是美国学生,是中国留学生。如何才配叫做中国留学生?请你自己打主意罢。
附录
不同的人对于学生应该读什么书的看法
胡适
关于第一点,我要说,我暂认思想与文学两部为国学最低限度;其余民族史经济史等等,此时更无从下手,连这样一个门径书目都无法可拟。
第二,关于程度方面和时间方面,我也曾想过,这个书目动机虽是为清华的同学,但我动手之后就不知不觉的放高了,放宽了。我的意思是要用这书目的人,从这书目里自己去选择;有力的,多买些;有时间的,多读些;否则先买二三十部力所能及的,也不妨;以后还可以自己随时添备。若我此时先定一个最狭义的最低限度,那就太没有伸缩的余地了。先生以为是吗? 先生说:“做留学生的,如有没读过《圆觉经》或《元曲选》,当代教育家不见得非难他们。”这一层,倒有讨论的余地。正因为当代教育家不非难留学生的国学程度,所以留学生也妄自菲薄,不肯多读点国学书,所以他们在国外既不能代表中国,回国后也没有多大影响。我们这个书目的意思,一部分也正是要一班留学生或候补留学生知道《元曲选》等是应该知道的书。
如果先生们执意要我再拟一个“实在的最低限度的书目”,我只好在原书目上加上一些圈;那些有圈的,真是不可少的了。此外还应加上一部《九种纪事本末》(铅印本)。
梁启超
我的主张,很是平淡无奇。我认定史部书为国学最主要部分,除先秦几部经书几部子书之外,最要紧的便是读正史、《通鉴》《宋元明纪事本末》和九通中之一部分,以及关系史学之笔记文集等,算是国学常识,凡属中国读书人都要读的。有了这种常识之人不自满足,想进一步做专门学者时,你若想做哲学史家、文学史家,你就请教胡君这张书目;你若想做别一项专门家,还有许多门,我也可以勉强照胡君样子,替你另开一张书目哩。 …
青年学生,因为我们是“老马识途”,虚心请教,最少也应告诉他一个先后次序:例如唐诗该先读某家,后读某家,不能说你去读《全唐诗》便了;宋词该先读某家,后读某家,不能说请你把王幼霞、朱古微所刻的都读。若说你全部读过后自会别择,诚然不错,只怕他索性不读了。何况青年若有这许多精力日力来读胡君指定的一千多册文学书,何如用来读二十四史、九通呢?
还有一层,胡君忘却学生没有最普通的国学常识时,有许多书是不能读的。试问连《史记》都没有读过的人,读崔适《史记探源》,懂他说的什么?连《尚书》《史记》《礼记》《国语》都没有读过的人,读崔述《考信录》,懂他说的什么?连《史记•儒林传》《汉书•艺文志》都没有读过的人,读康有为《新学伪经考》,懂他说的什么?这不过随手举几个例,其他可以类推。假如有一位学生(假定还是专门研究思想史的学生),敬谨道依胡君之教,顺着他所列书目读去,他的书明明没有《尚书》《史记》《汉书》这几部书,你想这位学生,读到崔述、康有为、崔适的著述时,该怎么样狼狈呢?胡君之意,或者以这位学生早已读过《尚书》《史记》《汉书》为前提,以为这样普通的书,你当然读过,何必我说?那么,《四书》更普通,何以又列入呢?总而言之,《尚书》《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为国学最低限度不必要之书,《正谊堂全书》《缀白裘》《儿女英雄传》反是必要之书,真不能不算石破天惊的怪论。
林语堂
什么才叫做真正读书呢?这个问题很简单,一句话说,兴味到时,拿起书本来就读,这才叫做真正的读书,这才是不失读书之本意。这就是李清照的读书法。你们读书时,须放开心胸,仰视浮云,无酒且过,有烟更佳。现在课堂上读书连烟都不许你抽,这还能算为读书的正轨吗?或在暮春之夕,与你们的爱人,携手同行,共到野外读《离骚经》;或在风雪之夜,靠炉围坐,佳茗一壶,淡巴菰一盒,哲学经济诗文,史籍十数本狼藉横陈于沙发之上,然后随意所之,取而读之,这才得了读书的兴味。
现在你们手里拿一书本,心里计算及格不及格,升级不升级,注册部对你态度如何,如何靠这书本骗一只较好的饭碗,娶一位较漂亮的老婆——这还能算为读书,还配称为“读书种子”吗?还不是沦为“读书谬种”吗?
有人说,如林先生这样读书方法,简单固然简单,但是读不懂如何,而且成效如何?须知世上决无看不懂的书,有之便是作者文笔艰涩,字句不通,不然便是读者的程度不合,见识未到。各人如能就兴味与程度相近的书选读,未有不可无师自通,或事偶有疑难,未能遽然了解,涉猎既久,自可融会贯通。试问诸位少时看《红楼梦》《水浒》何尝有人教,何尝翻字典,你们的侄儿少辈现在看《红楼梦》《西厢记》,又何尝须要你们去教?许多人今日中文很好,都是由看小说《史记》得来的,而且都是背着师长,偷偷摸摸硬看下去,那些书中不懂的字,不懂的句,看惯了就自然明白。学问的书也是一样,常看下去,自然会明白,遇有专门名词,一次不懂,二次不懂,三次就懂了。只怕诸位不得读书之乐,没有耐心看下去。
鲁迅
说到读书,似乎是很明白的事,只要拿书来读就是了,但是并不这样简单。至少,就有两种:一是职业的读书,一是嗜好的读书。所谓职业的读书者,譬如学生因为升学,教员因为要讲功课,不翻翻书,就有些危险。我想在座的诸君之中一定有些这样的经验,有的不喜欢算学,有的不喜欢博物,然而不得不学,否则,不能毕业,不能升学,和将来的生计便有妨碍了。我自己也这样,因为做教员,有时即非看不喜欢看的书不可,要不这样,怕不久便会于饭碗有妨。我们习惯了,一说起读书,就觉得是高尚的事情,其实这样的读书,和木匠的磨斧头,裁缝的理针线并没有什么分别,并不见得高尚,有时还很苦痛,很可怜。你爱做的事,偏不给你做,你不爱做的,倒非做不可。这是由于职业和嗜好不能合一而来的。倘能够大家去做爱做的事,而仍然各有饭吃,那是多么幸福。但现在的社会还做不到,所以读书的人们的最大部分,大概是勉勉强强的、带着苦痛的、为职业的读书。
…
第二,我常被询问:要弄文学,应该看什么书?这实在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先前也曾有几位先生给青年开过一大篇书目。但从我看来,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因为我觉得那都是开书目的先生自己想要看或者未必想要看的书目。我以为倘要弄旧的呢,倒不如姑且靠着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去摸门径去。倘是新的,研究文学,则自己先看看各种的小本子,如本间久雄的《新文学概论》、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瓦浪斯基们的《苏俄的文艺论战》之类,然后自己再想想,再博览下去。因为文学的理论不像算学,二二一定得四,所以议论很分歧。如第三种,便是俄国的两派的争论——我附带说一句,近来听说连俄国的小说也不大有人看了,似乎一看见“俄”字就吃惊,其实苏俄的新创作何尝有人绍介,此刻译出的几本,都是革命前的作品,作者在那边都已经被看作反革命的了。倘要看看文艺作品呢,则先看几种名家的选本,从中觉得谁的作品自己最爱看,然后再看这一个作者的专集,然后再从文学史上看看他在史上的位置;倘要知道得更详细,就看一两本这人的传记,那便可以大略了解了。如果专是请教别人,则各人的嗜好不同,总是格不相入的。
…
总之,我的意思是很简单的:我们自动的读书,即嗜好的读书,请教别人是大抵无用,只好先行泛览,然后决择而入于自己所爱的较专的一门或几门;但专读书也有弊病,所以必须和实际社会接触,使所读的书活起来。
我的心得
这篇摘抄解决了我好些问题,也借他人之言诉我心中一些欲吐辄止的话。
犹记得2019年年末我下定决心要重拾读书的习惯。那时候的我沉迷刷微博,刷B站快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闲心去看一本厚书了。为了重新找回那种忘我的感觉,于是花了一个月,每晚睡前翻看一本大块头的书。这个方法很见效,当我把那本厚书看完之后,我的专注力又回来了。
后来陆陆续续地读书,慢慢认清了自己读书的喜好。我并不特别迷恋看小说,总觉得从文学类的作品里面悟出道理还不如直接看一些畅销书来的快。虽然好的小说所勾勒的人生、世界总让我心驰神往,但是回归现实后我更偏向实用性的书单。
这也就是梁漱溟所写的“重事功而轻学问”。然而我本人终于被哲学所俘获了,对于人生许多较深问题的思考最终仍然指向哲学。虽然我没有梁那样幸运能够得到郭君这样的同好指点,但是我凭自己的兴趣也慢慢领略到一些哲学的精妙。永远难忘有一晚上,当我读完一段关于形而上学的精妙文字,心神激荡而不能自已,仿佛触碰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哲学中的美与智慧,真是让人着迷啊。
哲学也分好些种类,好多方向。我了解了一些西方哲学知识,也知道了中国也有自己的哲学。我们所说的国学经典,其中不也包含着中国人的哲学吗?
然而我身为中国人,其实并没有读过几本古书。以前我还认为,中国古书实在过时老套,不足以解决当今的问题。
21年有一个网络讨论,某某在朋友圈写了一篇悼词,里面用了一个“求仁得仁”。很多网友都认为这个词用错了,并且质疑某某的学术水平。当时我也和许多网友持有一样的观点。后来我知道了伯夷叔齐的故事,老师的评语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如果当时某某用的“求仁得仁”就是用的是这个词的本义呢?一个人的理想和愿望都实现了,求仁,得仁,便没有遗憾了。这样来看,我不再觉得某某的用词有什么问题了。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在此把我看法的转变过程记录下来。重点不在于某某的事情,而在于这件事启发了我,我身为一个中国人,却一点不了解中国的文化。不知一,如何举一反三呢?我以前瞧不起国学,瞧不起过时腐朽的中国古书,这种偏见其实是没有根据的。不要轻易去评判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所以我萌发了对于中国古书的兴趣,决心在平日有限的时间里面也断断续续地阅读这些经典。至于读什么书,该怎么读书,今日这篇摘抄里面便有许多好见解,好办法。
这又让我产生了新的感慨。以前的人自学很难,不仅要有坚毅的好学心,还要艰难地寻找各种宝贵的自学资料。如今,网络资源浩如烟海,我的条件比起古人好得太多,我却不愿取用。上文任公所提的笨办法,如今用Obsidian便可以在读书时时时摘抄,用好标签和思维导图便可轻松串起一篇感想了。
读完这本书,我立刻用Ob做了这篇摘抄。